
2007年11月30日,平潭岛通往大陆的第一座跨海大桥——海潭大桥破土动工了,在心底沉淀了30年的愿望正在变为现实。喜悦像位时光老人,把沉寂了30年的往事又拉回到我的眼前。
生平第一次去海岛是“文革”结束的次年(1977年),时值盛夏。当时激动得半宿无眠,因为当兵十七八年走了大半个中国,就连飞鸟难进的腾格里沙漠、干涸了千年的罗布泊、西藏高原上最遥远的屋脊——阿里雪山这些人烟罕至的地方都去过了,却没有见过大海,一直是梗在心里的憾事。想到高尔基、海明威对大海至情至性的描写,恨不能飞到海边,早一刻亲近大海。眼下有了跨海登岛的机缘,而且是去中国大陆最早见到第一缕阳光的平潭岛,是去被中央军委授予荣誉称号的英雄一连,回荡在胸中的兴奋着实难以平静下来。
进岛那天,偏偏遇上了台风。我和守备师的王政委一行赶到叫做“小山东”的那座去平潭岛的轮渡码头时,巨浪拥着巨浪扑向岸边,撞击防护堤的轰鸣声震耳欲聋,使人真切地体验了苏东坡词句“惊涛裂岸”的意境。
此时,翻滚的乌云和翻滚的巨浪已经卷在了一起,已分不出海在哪里天在哪里,咆哮着的“云海”像堵环视银幕墙似的压迫着我们,视野只有几百米,大海的浩瀚,蔚蓝的海疆和海上日出的绚丽已不见踪影,大海以其凶猛和暴戾的一面展现在我的面前。
那年月没有手机,登陆艇和码头的联系全靠信号兵手中的旗语。“小山东”码头的信号兵呼啦啦地打着旗语,让泊在对岸娘宫码头的登陆艇赶快过来接我们进岛。艇上的信号兵用旗语回答:“风浪太大,十分危险,艇长请示首长,可否改日进岛?”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难道还怕这点风浪!”王政委有点动气。
“小山东”码头信号兵使劲地甩着手中的小旗:“马上进岛,这是命令!”
艇长只得把登陆艇往“小山东”码头开来。比渔船大得多的登陆艇在巨浪中好似一片轻飘飘的落叶,一下被抛上浪尖,一下被打入谷底,接着一个巨浪盖下来,登陆艇顿时被海水吞没,我的心猛然揪了起来,心想完了。突然,巨浪被分开,登陆艇从海水中钻了出来。王政委也是一脸的紧张,却宽慰大家,“这小子开了八年登陆艇,什么风浪能难住他。”过了好大一会,登陆艇终于靠近了“小山东”码头,由于油门加到了极限,登陆艇像只猛兽,咆哮着冲抢海滩,刚冲到岸边,却被一排巨浪打回去老远,反复冲了十多次,就是靠不了岸。二十九军的领导当时在平潭岛“蹲点”,通知王政委赶到英雄一连,军令如山,王政委能不心急?后来,请来了“小山东”码头的一位地方主管,请他想辙,他搓着手左右为难,思索再三,咬紧牙关说,只好这样啦。他请来一位70多岁的船老大,黑紫的脸膛,粗壮的骨架,却极瘦。我们用狐疑的眼光看着这位地方干部,干部说,能在大风大浪中使船的,就只有这位阿伯了。
那次坐阿伯的木船进岛比美国的惊险大片还要惊险,小木船不是在摆渡,而是在玩命。小小的木船,在爬一座又一座的浪山,船至浪头倾斜三四十度,一船的人眼看就要扣在海里,船头一低,船身一抖,顺着巨浪的斜坡滑入浪底,阿伯立马把船头拉起,迎着排山倒海的后一排巨浪冲上去,快冲到浪尖时,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木船和浪头撞出的浪花如同从天而降的倾盆大雨。那时,一船的人都懵了,感觉不到身在船上,只觉得自己像个皮球被抛来甩去。当时,我们只记得阿伯的一句叮嘱,抓牢船梆上的绳索,千万别动。大气不敢出,也顾不上害怕了,等到被人拖着拽着弄上岸来,这才真切地感到自己还活着,等气喘匀了,才有了死里逃生的感觉,才着实后怕起来。
“咋不修座桥呢?”这是我踏上平潭岛之后的第一句话,知是废话,却发自肺腑。
说来无巧不成书,我们进岛的第二天,英雄一连就出了件震惊八闽大地的新闻:英雄一连的张和水班长那天组织民兵军训,科目是投掷手榴弹。一位民兵手榴弹脱手滑落眼前,张和水一把推倒那位民兵,飞起一脚想把手榴弹踢出去,没踢准,踢在了手柄上,手榴弹原地转了一圈,张和水毫不犹豫地捡起手榴弹掷了出去。可是,就在他出手的瞬间爆炸了,30多枚弹片击中了这位临危不惧,舍己救人的英雄,右臂炸断了,右眼炸淌了,浑身上下都是血,不送军区总院抢救肯定没命啦。台风来了,怎么出岛呢?军领导也束手无策。军部一位姓李的摄影记者走到军领导跟前,轻声建言:能不能给军区司令员打个电话,要架直升飞机?大区司令员果真派来了直升飞机,英雄这才得救。
此事又勾起我心中的愿望,我想,台风一来就把全岛的人困在岛上,长年累月肯定遇到过很多很多十万火急的事情,然而,能有几人乘直升飞机进出海岛呢?要是有座跨海大桥多好,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可当时全国才有两座大跨度铁桥,一座是老大哥帮我们修建的武汉长江大桥,另一座就是中国人自己修建的南京长江大桥,总算结束了南京至上海火车也要轮渡的历史。千里江汉,急需建桥的地方很多,然而十年“文革”把国民经济弄到了崩溃的边缘,哪会有钱修建第三座长江大桥?修建跨海大桥只能是我心中的梦想。
平潭岛是中国的第四大岛屿,面积仅次于上海的崇明岛。然而,一出福建,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平潭岛在哪儿。如果是在北京、上海、广州的大马路上问这个问题,会有90%的人回答不知道,若是在纽约、伦敦、巴黎去问路人,知道平潭岛在哪的人可能不足1%。我要告诉人们,被世人遗忘的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海岛,而是有着世界上最丰富最壮观最神奇的海蚀景观的大观园。就拿平潭岛南麓的“仙人井”说吧,海水先是把王爷山劈开,形成一座大峡谷,峡谷尽头是陡峭的悬崖,海水继而把悬崖的底部钻了两个半人高的孔洞,最终硬是在距悬崖几步之遥的地方打了一方直径约50米,深有40多米的竖井,这便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海蚀竖井——“仙人井”。每逢涨潮,海水如同两条蛟龙从谷底的两个孔洞跃入“仙人井”中,互相撕咬,扭结翻腾,绞得井中的海水如沸水蒸腾,有人说,比钱塘大潮还要壮观。大凡见到此景此情的游人,总要连声赞叹:“海水竞有这般鬼斧神工!”。平潭岛是千礁之岛,一座座礁石经过海水上亿年的雕塑,有的如虎、如豹、如猿、如龙;有的如帆如船、如仙如佛;有的如天狗望月、白鸽展翅、双龟幽卧……千姿百态,惟妙惟肖,堪称世界最罕见的燕山晚期花岗岩海蚀柱群,加上世界上最完美的长达30多公里的海滨沙滩,不能不让中外的旅游专家们叹为观止。国家旅游局早已把平潭岛列为国家级重点旅游风景区,如此美不胜收的地方,却“养在深闺人不知”,不能不令人遗憾。平潭县委县政府也早早的制订了“旅游兴岛”战略,只是因为平潭仍是座“孤岛”,一遇风浪,便会重复人们30多年前的遭遇,进也进不去,出也出不来,“旅游兴岛”也只能成为一句口号而已。
不久前,国际路桥会议在中国武汉召开,平潭的路桥建设成了中外专家们关注的焦点。专家们为平潭岛设计了三条通往外部世界的路桥,其一是,正在修建的由“小山东”码头至平潭岛娘宫码头的跨海大桥。此桥一通,便把平潭岛与祖国大陆连在了一起,但其功能主要还是物流通道。其二是,建一座由平潭岛至马尾国际机场的跨海大桥。此桥一通,从马尾国际机场进岛仅半小时车程,这才真正把平潭岛和全世界连在了一起,这才算得上一条真正的人流通道。其三是,建一条由平潭岛至台湾新竹县的海底隧道,这125公里的海底隧道是京台高速的咽喉,平潭岛就是连接大陆和台湾的结点。有朝一日,这三条路桥都竣工了,平潭岛就变成了连接长三角、珠三角和海峡两岸四大经济区的枢纽。到那时,平潭岛不仅仅是观光旅游的胜地,而且将成为闻名世界的一座宝岛。(王晓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