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汶川大地震是瞬间发生的,就在一刹那,楼垮,山崩,人亡。
救援者们赶到现场,首先看到的是一片废墟,一地乱石新土。然后在挖掘之下,看到了生命在最后关头的姿势——
这是母亲的姿势:双膝跪着,身子前倾,双手撑地,伏着的身体被压得变形了。但是,在这个死去的女人身子底下,躺在小被子里的三四个月大的男婴却还活着!留在手机里的短信写道:“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另一位母亲,双手抱着女婴,蜷缩在废墟下,低着头,上衣掀起,停止了呼吸,而怀里的孩子含着乳头,吮吸着。
这是老师的姿势:她,绵阳平武南坝镇小学代课老师杜正香,趴在瓦砾里,头朝着门,双手各拉着一个小学生,胸前还护着三个;他,汶川县映秀镇小学老师张米亚,跪伏在废墟下,双臂紧紧搂护着两个孩子,像一只敛翅的鹰;他,德阳东汽中学老师谭千秋,张开双臂趴在课桌上,身下的4个学生因此得救了。
类似这种爱的姿势,不胜枚举!这些姿势都是人性最美的雕像,因为是瞬间完成的,所以必将是永恒的!
慨叹之余,不由得打量起抗震救灾时的众生姿势:
伞兵们一纵身,跳下了飞机。军人们扛着食品,浅一脚深一脚走过泥泞。志愿者们抬着担架小跑着冲下废墟。女民警在为灾民的婴孩们喂奶。白大褂在帐篷间奔走。在黑暗的废墟下,女学生打着手电读书。说“叔叔我没事,先救其他同学吧”的女孩从水泥板下探出微笑的小脸。向救命的恩人行队礼。又一个灾民说“尽量少给政府添麻烦”时的坚毅神情。电视主持人哽咽难言。那么多的手往捐款箱里投钱。有人在哭。有人在跪。有人在笑……
突然一惊:我看到的,其实是记者、知情者们目击的,是摄影、摄像或文字记录的画面。如果目击定格的那一瞬突然发生大地震呢?生命不也就以那种姿势终止了吗?那么,目睹生命最后的姿势,人们可以读出怎样的人生?
我曾写过一首诗,叫作《那一瞬》,写的是一个在外的四川民工得知家乡地震的那一瞬,惊呆了:“那一瞬,他成了活着的雕塑/名字叫悲悯”。他悲悯乡亲,他和他的乡亲都值得悲悯。新浪网友在我的博客看到后,有感于捐赠见闻,修改如下:《那一瞬》那一瞬 伸出的右手突然停住/是不是担心/这钱会引起家庭的地震//那一瞬 他侧耳 屏息/能不能听见老母亲在家里的呻吟/那一瞬 他握着的纸币颤抖着/好像被倒塌楼房压住的灾民。好像要哭 他却瞪大眼睛/只把薄薄的纸币抓紧/好像急跑的逃兵/却被堵住了大门/好像有什么法术把他定住了/灾民 媒体和爱心 连同道德的杂音。那一瞬 他成了活着的雕塑/名字叫捐赠。
是的,生命每一瞬间的姿势,都在见证着人生。当你走在街上,当你走进工作地点,当你与人对话,当你突然沉思……哦,当你悲欢离合,当你喜怒哀乐忧恐惊,当你柴米油盐酱醋茶,当你书画琴棋诗酒花,当你白天或黑夜,当你人前或人后……总之,只要活着,就会有各种各样的姿势。大地就像滑板,还会偶尔翻盘,而倾覆的那一瞬,生命的姿势必定多样而且惊心。姿势,就是心灵的肖像;姿势,也是心灵的密码。我的诗友冰儿写道:“当灵魂开始飞翔,身体便留下线索。”作秀者也许可以博得一时的掌声,而却唯有慎独者的姿势,才经得起突如其来的验证。
(昌 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