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相继逝去,后辈不愿学戏。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永安大腔戏面临失传之虞。作为传承人,熊德钦、邢承榜越来越孤独;但他们没有放弃,而是重整剧团,招收学员,摇旗呐喊。
两个人的大腔戏
3月6日,熊德钦和往常一样,在山上劳作了一天后,踏着夕阳的余晖,带着疲惫和午饭餐具,从5公里外的竹山回到家里。
上月初,他和同村的邢承榜被确认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永安大腔戏的代表性传承人。不过,这并没有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多少改变,一个多月来,他们仍旧过着亦农亦艺的日子。
“我是个农民。”熊德钦说。从学戏开始一直到现在,他主要还是种地。但一提到大腔戏面临的危机,他和邢承榜都满心忧虑。
临危学戏
“你们赶快去学学吧,再不学,大腔戏就要断了。”29年前,在同村老艺人邢振根的劝说下,熊德钦、邢承榜和村里其他20多个年轻人开始学演大腔戏。
那时,大腔戏刚经历一场浩劫,被禁演十几年,大量剧本被焚毁,老艺人老的老,去世的去世。“文革”后出生的人基本没听过大腔戏,村里虽然还有些会哼唱的,但能上台的只剩下78岁的邢振根、50岁的熊德树和熊德钦62岁的父亲熊锡绳等几人。
熊德钦他们的村子叫丰田村,位于天宝岩自然保护区青水畲族乡境内,离永安城70多公里。过去每年祭祖等,村里都演大腔戏。在他们的记忆中,小时候每逢正月和祭祖的日子,男女老少总聚集到祠堂附近的空地上,演的演,看的看,整个村庄因此成了欢乐的海洋。
他们的父辈和祖辈都会演大腔戏,村里的演出少不了他们。因为环境的熏陶,孩提时代,他们也有模有样地学着哼起来,大腔戏成了童年游戏的一部分。所以,邢振根和熊德树组织村里年轻人学大腔戏时,他们就去了,白天下地干活,晚上点着蜡烛学戏。
这次学习,个头比较高的邢承榜,主学生角,比较矮小的熊德钦,主学旦角。1980年春,他们登台演出《白兔记》。
时光易逝,岁月不居,一晃就是20多年,他们已从小伙子步入老年。这些年来,两人演技日臻成熟,邢承榜的正生、老生、大花角色,舞台走步动作精准,传承了大腔戏中的仪式;熊德钦主要扮演《白兔记》中的正旦、小旦,附加《双鞭记》中的老旦、三花,后台乐器演奏师傅。
直面颓势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演全,其他人只会演自己的角色。” 说起大腔戏的现状,邢承榜有些焦虑。
大腔戏目前还无法谱曲,只能靠师徒传授的方式传承,如果会演大腔戏的人都去世,又没有人学,大腔戏将失传,“文革”以前不少选段就随着老艺人的去世而失传,完整传下来的只有《白兔记》、《双鞭记》等为数不多的剧目。
1996年,熊德树去世,此前熊锡绳、邢振根已先后去世。至此,在丰田村,大腔戏传承人只剩下改革开放之初培养起来的那20多人。但是,这些人中,只有熊德钦和邢承榜基础较好,坚持学习,能完整表演《白兔记》、《双鞭记》,熊春木等人只能表演一些选段,其他人在几场演出后都没能坚持下去。
“我们年纪大了,再过几年也唱不了了,现在还没人学的话,真的会断掉。”不经意间,29年前邢振根说过的话被熊德钦重复了。但是,他知道,这不是轮回,现在的情形比当年更严峻。那时,虽然经历了禁演,但自小在村里氛围的熏陶下,他们爱好大腔戏,愿意学习。劳累一天,而且“自己供纸让老师帮忙抄写剧本,还要轮流每天提供宵夜给师傅吃”,但只要通知学戏,大家都会去,学习也非常刻苦。
然而,现在收学徒都难了。丰田村大腔戏剧团组建后,1999年就开始招收学员,贴了几次通知,还在村里的喇叭播了几次,仍没人报名。“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大腔戏不能带来什么收入,也不好强留他们。”邢承榜说。
他们只好从家里人开始传承大腔戏。2002年,剧团招收熊德钦长子熊生浪、次儿媳邢秋莲,邢承榜儿子邢绍雅、邢绍孔,次媳妇熊顺莲,村民邢盛麟等人为徒。
市场不相信“遗产”?
500多年前,弋阳腔杂戏传入丰田村,此后和当地的山歌、民歌、道士腔糅合,逐渐形成了富有特色的新剧种,因“大锣大鼓唱大戏,大嗓子唱高腔”的风格而得名“大腔戏”。
大腔戏深藏崇山峻岭间,长期以来以父传子、子传孙的形式传承,始终保持原味,被认为是原始弋阳腔声腔及戏剧形态难得的活标本。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大腔戏广受关注,价值逐渐为人认知,被誉为“弋阳腔活化石”,2006年5月被文化部确定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然而,大腔戏却遭到了市场的冷遇,多年来剧团外出演出基本是当地政府组织的。实际上,每年农历三月、七月,邻近的三房、青水、炉坵等村都会邀请一些剧团演出。“刚开始时还有人看,后面就不行了。”邢承榜说。改革开放之初,剧团曾到过附近的三百寮、大坵等村庄演出,但随着电视等现代娱乐的普及,人们对大腔戏已经不感兴趣了。
邢承榜听说大田等外地的剧团常被邀来演出。去年,他到邻村表演高甲戏的时候,就去看了一趟,发现他们在舞台两侧拉有白布条,用投影仪把唱词投到白布条上。这样不仅可以听到声音,还能看到字幕,听不懂的就可以通过字幕听明白演员所唱。
不过,对剧团来说,除了投影仪,还有许多要解决的问题。比如,没有固定的训练和演出场地,设备太陈旧。“如果能够弄好看点,肯定会有更多的人来看我们的戏。”在丰田村村部他们存放道具的屋里,熊生浪一边说,一边拿出一把木头刀,刨制不均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见。
寄望新人
几年来,熊德钦把自己的主要角色分别传教给长子熊生浪、次媳邢秋莲,村民邢盛麟、邢清秀。邢承榜也把主要角色传教给长子邢绍雅、次子邢绍孔、次媳妇熊顺莲,本村村民邢清英。他们两人则逐渐走向幕后,主要做导演和后勤,让年轻人上台表演。
“演得还行吧,不过比父亲他们差。”熊生浪说。他2002年开始学戏,能演一些旦角。邢承榜介绍,近年来,剧团每年都会接到政府部门的演出邀请,去年就外出参加了永安市迎接全省文化先进县考评验收等活动的四五场演出,“每次演出都有务工补贴,也扩大了剧团的影响。”
遗憾的是,演出次数还不够多,不能吸引什么人来学戏。熊生浪去年多数时间在贵州打工,其他一些学员也偶尔到城里等地打工。“跟他说了,剧团演出需要他,他也不听,年轻人我们管不了啊。”熊德钦感慨地说,几十年前大家文化水平不高,只能靠死记硬背学戏,限制了大腔戏的普及,现在年轻人的文化水平普遍高多了,但他们却不愿留下传承大腔戏。(李增祥 钟蕴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