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的话:为了解决“三农”突出问题,尽快改变我省一些相对贫困后进村的面貌,三年前的夏天,全省从机关、企事业和高校中挑选了近4000名党员干部担任为期三年的“村官”。在三年即将过去的今年春天,我们读到了一篇长达5万多字的《驻村日子》,详细记录了一位下派“村官”在农村工作、生活的经历和感受,文中不仅记录了他带领村民生产增收、开发项目增加村财收入的欣喜和收获,也记录了他一路走来遭遇的尴尬以及多次面临的困难和困惑,其间流露的真实和真诚让我们深为触动。我们从中选择了这位“村官”的“化缘经历”进行摘编,意在表达驻村工作不是一位干部、一家单位的事,帮助农村发展、农民富裕正在逐渐成为社会的共识,成为一项共同的事业。
2004年6月的一天,单位领导与我进行了一番语重心长的谈话后,我就知道事情果然如我所愿,我将被组织选派到大田县屏山乡溪头村,任村党支部第一书记。
2004年7月9日早上8点30分,我随着市县驻村干部们来到了大田县政府会议室,参加县政府组织的选派驻村干部动员大会。10点,屏山乡党委书记陈开湖带着我和另外5名驻村干部踏上了驻村的征程。
通往溪头村的山路不但狭窄陡峭,而且大多穿行在高山上。车子大约行驶20分钟,田是告乡长告诉我:这里便是溪头村的地界了,到村部,还得半个小时!好一个溪头村,从村头到村尾有15公里,以后三年我要在这条路上来回往返。
A 校舍:照片攻势换真情
“这么破旧的楼房!”进村第二天,一看到溪头村小学原来的那幢土木结构的危房,我心里便生出一股莫名的恐惧:万一哪天墙倒出事怎么办?打定主意,驻村的第一大事就是要建校舍。
溪头小学建于1965年,最鼎盛时期学生数多达300多人。但随着计划生育政策的推行,村里孩子减少了,一些村民为了让自家孩子能够到更好的学校读书,又将孩子送到了乡里、县城的小学就学,村小学的学生人数自然少之又少;由于村里没有工业、地下没矿产,村财收入几乎等于零,小学的校舍维护自然是无米下锅了。
校舍年久失修,外墙的石灰剥落得不成样子,墙体开裂的缝隙大到拳头都可以伸入,屋顶瓦片更是残缺不齐了,逢雨就漏,走廊的护栏与地板木块不但老化,而且东丢一块、西缺一根。
原先,我对三年的驻村工作有过许多设想,现在全让建新校舍这个念头取代了。
建新校舍也是所有溪头人的愿望。几位村委说,2001年,老校舍被县建筑部门鉴定为D级危房,必须拆除。他们就将老村部拆了,拆下的木头卖了作启动资金,在老村部的位置上建设新校舍。但因为资金短缺,连一层的楼房框架都没能搭好,工程队收不到工程款,就撤退了,留下半拉子工程,新校舍没能盼到,连村部也没了。
续建新校舍刻不容缓,但我看着村里空空的村财,也是六神无主,怎么办呢?
日思夜想,无意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希望工程凭借着一张“大眼睛”的照片,感动了无数的人,我为什么不用相机记录下溪头孩子在危房里求学的情景,再用这些照片去试试看呢?
想到就行动。我马上拿来那部不到500元的傻瓜相机,悄悄走进溪头小学的教室,一次次地按下快门,前后拍了三天,用了三个胶卷,觉得应该有些不错的照片了,便下山冲洗照片。
带着这一张张记录着溪头孩子求学的照片,我叩开一扇扇陌生的门,开始了为溪头小学建新校舍的“化缘”之路。
刚开始的时候自己一直感到脚底无力迈过那道门槛,即使走进了领导办公室,也一时不知道怎么张口,那一天,我终于鼓起了最大的勇气,拿出那些照片……有了这些照片垫底,听者很快开始同情这些孩子,我便顺势说出请他们赞助的话来。这一利用直观的图片展开感情攻势的方法,挺奏效的,我的“化缘”路逐渐打开了。
我还从熟悉的单位、朋友“下手”,他们中不少人一开始还劝我:下去三年很快就回来了,别这么认真。我每每举起照片说这是“人命关天啊”,接下来的一阵陈情不但让他们打住了劝我的话儿,还慷慨解囊破费不少。
有了几次成功的“化缘”经验,我胆子壮了,慢慢走进了陌生单位。在两个月的“化缘”路上,我筹到了19万元资金,最小额的捐赠只有500元,最多的3万元。
真是有钱好办事,工程招标很快搞定,新校舍工程于2004年8月重新开工了。很快,又遇到困难,工程队反映:沙子很紧张,可能会影响工程进度!
这怎么行?我本想计划在下个学期一开学就让孩子们坐进新教室的,孩子们在危房多呆一天,就多一分危险。于是,我与熟悉建材的村里泥水工苏晋挺联系,约上他到省道秀里线吴山路段,拦下了多部从泉州方向来县里运水泥的货车,雇他们从永春县拉沙子到溪头村,司机也可以避免来大田时放着空车,而且从永春运来的沙子价格比本地的低了些。
2005年2月,新校舍落成,四间大教室宽敞明亮。
B 诊所:村医设备一起来
溪头村地处偏远,261户、1105人散居于6个自然村,可村里竟然没有一个诊所,村民们看点头痛脑热的小病,都要到10公里外的邻村卫生所找医生,所以,在社会上流传的那句反映农村就医难的“小病拖,大病扛,重病等着见阎王”,用在溪头群众的身上更为贴切。
村小学苏荣切老师生病到福州就诊返回村里后,连个打针的人都找不到,病情恶化很快。每次我到村民家看到他们病情发作时痛苦的样子,心里也是非常着急。
要方便村民们看病拿药,就要建起村级卫生所。建立卫生所,没有场所、没有医生,怎么操作?
首先是选地点。我与村委的干部们多番讨论,村头、村尾的村民意见都不一致,谁都希望诊所开在自己的家门口。但身为村第一支书的我,就必须通盘考虑,最后,我们把地点选在了村部。由于撤点并校,新建不久的学校教室作为村部后还有一间教室闲置着,用来作为诊所,不仅场所大,而且村部又位于全村的相对中心位置,最为理想了!
地点、场所解决了,但要找到有资质的医生才是最为关键的。我与村里的几位干部邀请村里的原来几位赤脚医生返村从业,但这几位有经验、又有资质证书的医生,在闽南一带很是吃香,或者自己开诊所,或者受雇于一些规模诊所,收入都不错,没有一个想返村。
本村的人不愿回来,我只好到村外去找。经过一番打听,我得知相邻的内洋村有一位苏姓医生,具备行医资格。受到我的邀请后,苏医生到溪头村走上一趟,感到溪头村太分散了,到农户家里出一趟诊得走很长的山路,便退缩了。
我又费了一番心思,了解到屏山村赤脚医生较多,便找到了一个名叫郭传富的年轻赤脚医生,心想年轻人有体力会跑山路。我多番动员,还表示村里卫生室所需的一切材料由我帮助办理。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终于答应了我的邀请。
有了场所、有了医生,我高兴地下山,找到了县卫生局。王永平局长听到我的一番陈述,颇为感动,他告诉我:县里卫生部门正在深入各乡村调查了解农民看病难的情况。几天后,他便来到了溪头村,察看了我选定的场所,也认为较为理想。
经过研究,县卫生局决定,增加一个扶持乡村诊所、赠送整套诊疗设备的名额给溪头村。这套村级卫生所常规诊疗所需的设备,大到药橱、高压锅、诊桌、检查床、出诊箱,小到血压计、止血钳等诊疗所需器械,全套共20件,价值3400元。据介绍:这套设备可基本解决乡村农民常见病、多发病的一般性诊疗,诊所业主只需添置些药品便可营业了。
县卫生局的热心相助,真是让我感到了天上掉下一块大馅饼。一个月后,当卫生局干部将这套诊疗设备送到村里时,郭传富摸着一件件崭新的设备,兴奋地说:“这套设备肯定是全乡各村级卫生所最高级、最完整的!”
村诊所开业前,我恰好到县医院体检,无意间,与林树跃院长聊起了村里办诊所的事。他听说了溪头村诊所筹建期间的来龙去脉,也想为溪头人做点事,便与我商议:诊所开业那天,我们去支援。2006年12月8日,诊所开张,大田县医院林树跃院长组织了一批医务人员来到了溪头村义诊。得知县里的专家来了,村民们纷纷赶到村部,“范主任,我的肚子老觉得胀”、“陈医生,我已经头痛五六年了”……
林院长不但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批精干的医务人员,并赠送了一批十分宝贵而又实用的药品,价值5000多元。收到县医院的这份大礼,我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当天得到义诊的群众,还免费领取了所需的药品。
C 修路:一半高兴 一半遗憾
溪头村给外界的印象是经济比较落后,主要问题是道路不通畅。村子连接外界的有两条山路,一条是连接乡政府的村道,长约8公里,另一条是连接省道秀里线吴山段,全长14公里,两条村道盘山而行,时上时下,崎岖不平。站在溪头,“抬头望是一线天,低头看是万丈渊,对面村民要寒暄,见面握手要半天”,这就是溪头村的真实写照。
由于道路长期没人修护、管理,路况很差,修好溪头路一直是村民期盼的一件大事,由于资金困难,村民只能是望路兴叹。面对一个没有任何村财收入的空壳村,面对村民们热盼的目光,我常在心里感叹:能力有限!
新校舍续建完工后,“修路”两个字一直闪现在我的脑海里,但要筹措上百万的资金,对于贫穷的溪头村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恰好这时听说省里出台了扶持乡村道路硬化的相关政策,政策规定省、市、县各级政府对农村公路硬化实行资金补助。这可是天赐良机,不能错过这一大好时机!当我将修路这一想法向村委干部说出来后,村干部们觉得可能性太小了,自筹的钱从哪里来呢?山上虽然有林木,但那8000亩的林木都是国家生态公益林,谁都不能砍。我与村干部们商量:钱我们尽力去筹,筹到30万元就先开工,能修多长,就修多长,尽力而为。
说到筹钱,大家都将目光投向我。自从我四处筹钱将学校建好后,村里的人都对我另眼相看了,但他们都知道几十万的钱是笔大数目,不能让我一个人挑这大梁,经商议决定:成立筹资组,让村民们自愿捐款来修路,特别是邀请村里外出工作的人来帮忙出些力!
随后,村委召集26位村民代表再进行讨论,大家认为修水泥路是求之不得的事,关键看钱能否筹集得到。
主意已定,我再次走上“化缘”之路,为了村里的公益事,我觉得自己的脸皮厚了不少,只要自己觉得有可能的地方,我都硬着头皮去找。说实在的,不少单位还是很关心农村基础设施建设的,对我们下派干部也比较支持,有的领导还说了一些敬佩之词,让我听了都觉得不好意思!
两个月下来,我们筹到了50万元,启动资金不用愁了,大家修路的信心更高了。
2005年5月,当时全县许多乡村都在搞道路改善工程,为了摸清楚其他村的修路情况,我与“第二支书”苏利专骑着摩托车跑到了吴山乡科山村、前坪乡黄龙村,去“考察”他们是如何修村道的,详细向他们了解了测量、招标、监工、选料等环节的操作过程。
我们最关心的还是工程造价等相关的费用问题。一想到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筹到的那些钱,便想要尽力降低村道建设的各项费用:村道四级路测量时,与测量队讨价还价,市场行情每公里测量费需4500至5000元,我们与测量队经过艰苦的谈判,最后定价为每公里3500元的优惠价格;工程招投标时,我们通过多次招标公告,请来了福清、将乐、泉州等七个工程队前来参与招投标,最后,每公里投出了28.8万元,比周边村道建设造价每公里节省了3万元左右。无论是测量队,还是工程队,大家都说我们很抠门,但由于资金紧张,村道能修多长我心里没底,不抠点,行吗?
出村的道路有两条,该修哪一条呢?村两委干部一致认为,投入这么多钱修这一条路,要从全村发展大局出发,既要让村民进出方便,又要结合全村的经济发展。和省道吴山段的连接,不仅方便村民进出,更靠近了闽南沿海地区,而且有利于村里的大鼓山旅游的开发,有利于村水电站、采石场等项目的发展,所以,经过村两委干部共同协商,并经村民代表表决决定:往省道方向修,和省道吴山段相连接。
修条路,障碍肯定不少,但溪头人很开明,修路涉及到的菜地、田地、林地大多没有什么异议,就无偿地提供出来了。但与吴山相连的路段,有两公里是吴山乡梓溪村地界,又遇到了一道麻烦:梓溪村民林某向我们多要补偿金,暂时借用到他家的一小块一分半大的菜地,他开口要5000元的补偿,否则就不让工程队的机械设备进场。我和村两委成员赶到了现场,与林某沟通:这条路修起来,你家也是受益者,水泥路修到你家门口,没找你收钱,现在你反倒向我们多要钱……最后,我们与林某达成了补偿600元的协议,终于排除了这一障碍。
修路期间,我习惯在腰间别上一幅钢尺,用钢尺量量路面稳定层是否按标准达到了10厘米,水泥路面厚度是否达到了18至20厘米,路面宽度是不是达到了3.5米等。
我的较真很快让工程队的猫腻露出了马脚,刚刚开工不久,我用自己随身带的钢尺测出了路面宽度少了2厘米,在现场负责监督的村民代表都觉得纳闷:他们用工地上的测量棒量了多次都没错,为什么我会量出问题来呢?原来是工程队偷偷地换上了一根剪断两厘米的测量棒,想以此节省下2厘米的料与工,节省成本。发现问题,我们立即通知工程队进行整改。
村道修到4.3公里时,我们自筹的50万元已经花完了,工程队看出我们“弹尽粮绝”,也撤了。
我尽心想办的修路实事,也就这样成了半拉子工程,上百万的资金,确实太难筹措到。此后,每次我走上这条一半水泥路、一半泥土路的村道,总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不知这一大遗憾何时才能圆上!
有许多村民说:走上这段水泥路便想到了庄书记的努力付出,走上余下的那段泥土路又想到了庄书记,不知庄书记什么时候才能帮助我们铺完这段土路,让溪头人走上一条畅通的通往山外的路。
修好这条村道,是我的愿望,更是溪头人的期盼,我想:随着村里一些经济项目的上马、完善,村财收入一定会增加,这条通往山外的村道——溪头村的富裕之路,也一定会在不远的将来全部铺上水泥路面!
本文由三明市纪委、市监察局的下派干部 庄瑞峰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