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日报记者 何光锐／文

    最近，记者偶然观看了一出闽剧，着实吃了一惊：这出戏的前10分钟简直跟音乐剧毫无区别，群舞、合唱，气势宏大的舞台布景，剧情演进过程中不断夹杂着普通话的旁白，甚至还出现了电动玩偶。第二天忍不住向几个戏曲界的朋友求证——现在的闽剧是否都是如此？

　　闽剧的确变了。

    闽剧的转变很鲜明地体现在两个方面。从市场上看，闽剧已经基本上从城市退出，回到了最初赖以生长的农村。从艺术上看，一些现代文化的因素，甚至时尚的形式不可避免地进入了这一古老的剧种。

    闽剧的变化根源于生存环境的变化。

    在这个全球化、信息化的时代，生活节奏变快，新的娱乐方式层出不穷，传统戏曲走向边缘化，似乎成为一个必然的趋势。或许说，闽剧的变化出于一种本能的应对。

　　回到农村

    福州一中曾有位学生做了一项关于中学生对我国传统戏剧（戏曲）认识状况的调查。从鼓楼、台江、仓山的9所中学收回的问卷表明，福州有九成的中学生从未完整地看过一场家乡戏——闽剧。

    城市剧场门前冷落已非一日。现在的闽剧演出，买单者多为乡间喜庆事的筹办人。像福建省实验闽剧团这样的专业剧团，全年100多场的演出也绝大部分集中在乡镇。

    就农村来看，闽剧的演出市场似乎一派繁荣。每天都有大批的民间剧团在乡村道路上来回奔波。

    据统计，目前福州地区共有民间职业剧团143个，其中闽剧团占了127个，单单福清市就多达83个。闽剧团每个团的演职员平均50多名，是各剧种民间剧团中阵容最大的。闽剧团演出活动频繁，收入可观。福清的闽剧团年演出2.5万多场，演出收入超过7000万元，长乐也拥有闽剧团26家，年演出6000多场，演出收入近2000万元。而许多县一级的剧团更是“炙手可热”，到了每年7月份以后，连第二年正月期间的戏都预订满了。

    在福州郊县的许多村镇，出现了固定的剧场。这种造价少则几十万元，多则数百万元，与城市中正规剧场相类似的固定演出场所长乐有300多个，福清有100多个。在一些民间剧团的演出中，专业导演和舞美灯光人员也开始介入，其乐队伴奏、音响效果、电脑字幕等，并不输给一般的县级剧团。

　　“下里巴人”

    从城市退回农村，是否意味着从“阳春白雪”向“下里巴人”蜕变？

    “问题是，有些东西连‘下里巴人’都算不上！”与记者聊到这个问题时，原福建省艺术研究所表导演研究室主任、戏曲理论专家吴迪显得有点激动。

    在市场机制下，许多民间闽剧团过分追求经济效益，导致艺术水准和演出质量下降。由于一味地从商业角度出发，迎合部分观众的低级趣味，闽剧中甚至出现了一些不健康的低俗内容，例如添加一些带有色情暗示的细节作为“调味品”等。流行歌曲也被大量地掺杂到演出中，有的剧团干脆在剧目上演前“加唱”流行歌曲，这些歌曲唱完了，年轻人也退场了，只剩下老人家留下来听闽剧。

    不少戏曲界人士认为，当前闽剧在农村的演出普遍存在两大问题：一是缺乏戏曲味，整部戏往往是话剧加唱，演员唱念做打的功夫皆不足。二是缺乏闽剧味，也就是闽剧原本的独特个性和形式美正在丢失。这种状况持续下去，无疑将使得外界对闽剧的认识越来越模糊。

    剧目是一个更严重的问题。在农村的闽剧演出市场上，剧本粗制滥造、随意篡改、千篇一律、落入俗套的现象相当普遍。许多剧团为了节约成本，要么从全国其他剧种的剧目找到“对路”的，加以改头换面，或干脆从出版的戏曲光盘直接照搬，要么在剧团之间相互交换甚至窃取。剧目的混乱，表现在内容上往往人物性格与故事情节的变化发展缺乏逻辑性，为了迁就农村观众的欣赏习惯，连一些悲剧也被改成了“大团圆”的喜剧。剧目剧本的低质量，必然将导致观众的流失，直接影响到闽剧未来的市场。

    创新之辩

    闽剧变“漂亮”了。这是一个事实。

    为了吸引年轻观众，眼下包括正规院团在内的不少闽剧团进行了改革创新，在闽剧中掺进了许多现代色彩很浓的歌舞成分和舞台特技，但与传统唱腔、表演的结合并不理想。一些戏剧专家对这种“夹生饭”的现象表示质疑，他们指出，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优秀人才的缺乏，导致对传统无法深入，乃至丢掉了闽剧自身的优势，“靠歌舞，能比得过歌舞剧团吗？”

    吴迪告诉记者，闽剧是一个既善于传承又善于创新的古老剧种。闽剧在发展过程中，一路上不断吸收其他剧种的营养，同时又坚持自身的艺术特色。清末，闽剧从剧目到唱腔和表演，吸收了徽班的很多优点。辛亥革命后，“一边与京剧‘打斗’，一边借鉴了京剧的长处。”当时有一句行话——“‘唠唠’（指京剧）遇上‘评讲’（指闽剧），有话没处讲”，说的就是闽剧在竞争中既向京剧学习，又把别人的特点加以消化融合，变成自己的东西。

    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闽剧出现了一个都市化的进程。一批闽剧团进军上海、台北，甚至远赴东南亚，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创造了辉煌的奇迹。闽剧在上海演出时，打破了京剧由名角搭配二三流演员的惯例，全部角色均由第一流的演员组成。同时在舞台和服装上大胆突破，率先发明了机关布景，引领一时之风气。后来，许多闽剧的机关布景人才都被京剧团挖走。

    任何一门艺术的发展，都必须在传承的前提下进行创新。

    过去闽剧的民间剧团被称为江湖班，一场戏的酬劳只有几斤大米。但他们很注重职业操守，强调“演戏要对得起戏祖宗”，不敢胡乱拼凑，唱念中不敢漏掉一个字。所以能够把传统技艺完整地继承保留下来。

    当初新赛乐闽剧团到上海发展时，带去了一批优秀传统剧目。为了演好《紫玉钗》一剧，他们把全省戏迷中会唱《紫玉钗》的全部邀请来，从中发现了几个唱得非常出色的戏迷，让演员跟着她们学。后来这个剧目轰动了上海。

    一位老戏迷告诉记者，解放前，也曾出现过把黄色歌曲引入闽剧的现象，但这种做法很快就被观众摒弃了。

　　新的可能

    闽剧回到农村，实际上是重新回到了“自然生长”的状态。

    在今天的农村，由于民间文化强大的根性，其整体“生态环境”呈现出恢复的迹象，而特定的民俗行为和空间，包括那些以娱人娱神为目的的传统节日活动，正是地方戏曲生长的土壤和环境。这就为戏曲文化的保护和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然而，在纯粹的市场机制下“自然生长”，也会造成混乱无序乃至“变异”。

    吴迪把闽剧民间剧团出现这种现状的原因归结为“要生存，要吃饭，无示范，无是非”。民间剧团自身缺乏提高的力量。

    作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闽剧面临的首要问题是保护，否则，遗产荡然，谈何发展？而保护，需要政府的重视和行动。

    闽剧是个“宝”。虽然她暂时地从喧嚣的都市隐退。

    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尚长荣曾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戏剧艺术的“慢”，在网络时代的“快”节奏里面，反而有其特殊的文化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