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故乡，到处是花，可惜我在故乡的那些年头，要么不懂看花，要么无心看花。不懂看花是年纪还小的时候，只知道在花丛下胡闹。到了懂得看花的年纪，却没有看花的闲心思了。春天是农家最忙的季节，有多少田地需要耕耘，有多少种子需要撒播，于是春天在我的镜像里是刚用新泥刮过的滑溜溜的田埂路，是水田里一列列刚冒出的青秧，是穿着蓑衣在梯田上赶鞭吆牛的农妇。至于村前屋后的桃红李白，山前溪后的竹翠梅艳，那不过是给阡陌相连的田园添些点缀。山花散出的缕缕清香，也不过是给犁耙搅起的满山窝里泥土味加几分醉人的气息。

    那时候经常觉得饿。万物都在吐芽拔节，小伙子也是。偏偏那个时候，是乡下人称为“春荒”的时节，陈粮已经吃光，新谷尚待播种，存粮不多的家长只有用煮得稀烂的米饭，一餐餐地哄着我们贪婪的肚皮。偏偏那又是耕种的季节，田地呼唤我们去撒播种子，我们得用自己的手脚和全身力气去与泥巴较劲，让它不能随意任性地长草长藤，而是按我们的意志好好地生长庄稼。那是一场艰难的较劲，乍暖还寒时节，冷雨淅沥，驮上大大的、厚厚的、呆呆的蓑衣，每个人的形体都是扁的，艰难爬坡，状如蜗牛，弯腰插秧，形似乌龟。人累了嘴巴涩，饿了又没食欲。那时候山上有了竹笋，只奢望何时竹笋能多搁一匙猪油。东坡先生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那时咱农家人却是“且喜山有笋，堪怜食无油”。无油的竹笋也算好吃，只是越吃越把肚子掏空。

    故乡的花实在好看，但故乡的花只为植物自身的繁衍而开，从未走进有闲阶层的视野，从未走进文人雅士的文集。自开自谢了千百年的故乡的花，就如土地般沉默的父老乡亲。

    那一年春天和女儿一道坐车回故乡。十来岁的女儿见到水田野地里恣意疯长的山花，闹着要停车看花。车停下，浓浓的花香挤入车内，似要搭车跟我们远行。女儿出去采得几枝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在鼻翼下来回狂嗅不止。那份贪婪劲使我涌上难言的惆怅，我诧异自己当年为何那么冷漠故乡的花朵。误过了看花的季节，来年可以重逢。误过了看花的年龄，再看已没那种味了。花还像当年那么纯美，那么清香，但此刻惹动我的是人生无常、韶华易逝的沧桑之慨。不知今天故乡的后生们，劳作之余，可有心思看花？ (文 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