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再也见不到了。然而,她的音容笑貌,她谆谆教导的话语,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使我愈感清晰与灵澈。因为每遇委屈与艰难,不公与冷酷……母亲那些朴素但却深刻的话语,总能令我顿生宁静与清醒。
母亲目不识丁,为什么能道出蕴含哲理的话语?我知道那是她尝尽生活的酸辣苦涩后的总结。
母亲虽然出生在望族,但却家道中落,在她三四岁时,双亲就相继离开他们姐弟三人撒手西归。一家人的生计是靠叔父变卖祖业维持的。没有父母之爱、不知道明天……酸楚的苦水浸透了她幼小的心灵!
母亲嫁入王家,容膝的是三间破旧不堪的低房。后来,父亲因工伤不能干重活,母亲肩上的担子是:我们六个兄弟、曾祖母、两个老祖母(一个是爷爷在故乡的结发妻子;另一个是爷爷到南洋谋生时娶的“番仔婆”,后带回故乡,她是我父亲的生身之母)的衣食,还有诸亲一次次病痛呻吟带给她的精神折磨与负担……
在我年幼的心灵中,最常念及的、最难于忘怀的,并不是饥饿与霜寒,也不是同班同学鄙视的目光,而是挑着重担,佝偻着身子,在田埂上艰难前行的母亲;是寂静的深夜,母亲在微弱的煤油灯下缝缝补补,墙壁上那瘦长的身影,虽然有点凄清,有点孤单,但母亲的目光却是那么明亮,好像缝补的不是生活的残缺与不幸,而是一针针一线线缝进母爱,也缝进了自己的寄望与自信……
母亲曾对我们兄弟说过,人如小船,一旦投入大海,便是波涛的一生。人生的海洋,风浪更险恶,没有扑击风浪的勇气,就只能是沉没或随波逐流。所以,做人既要面对生活,适应生活,又要有与命运抗争的勇气与信念。她说,要我们读书的道理就在于此……
我们家养有五只母鸡,但我们几个兄弟都不知道鸡蛋的味道,因为母亲把鸡蛋作为专供三位老人之用。她曾严厉地对我们说,老人心疼儿孙,肯定会从中悄悄分拨些给我们,但谁都不准沾这份“味”。她说,生活已经够苦了,绝不能分减了老人的碗中食;再说,任何一件东西,再怎么仔细分割也难以平均,为此,还可能带来了憾怨!
母亲教导我们的是:“盼三等四不如靠自己”,要蜜要甜,就得像蜜蜂那样辛勤去采集、去酿造……真正让人敬佩的是辛勤而又有傲骨的弱者!
母亲走了,留给了我们无尽的哀思,也留给了我们无穷的精神财富! (王永远)